第六章 遣徒入城,独守清静
秋风扫过牛家村的山坳,带走最后几片枯黄的槐叶,也带走了叶家后院那股子年轻人的汗味和喧闹。
八年光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张猛从当初那个只会抡拳的莽汉,练成了能一拳打裂砖头的硬汉;李虎学会了察言观色,推手时再也不露破绽;赵柔的腰肢依旧柔韧,但拳脚间已带了杀气,再没人敢当面叫她“赵大胸”;王小二的眼镜后面,藏着一双越来越沉稳的眼睛,针灸的手法已能和叶空闲比肩。
出师的日子定在重阳节前一天。
那天清晨,叶空闲把四人叫到堂屋。桌上摆了四碗热腾腾的羊肉汤,四碟自家腌的咸菜,还有一壶限量大红袍。不是庆祝,是送行。
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煤球的噼啪声。
叶空闲坐在主位,背脊笔直,目光从四人脸上扫过,像在最后一次丈量他们的斤两。
“八年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落地有声,“你们从毛头小子,练成了能独当一面的男人。该走的路,我已经指给你们了。剩下的,自己走。”
张猛低着头,粗大的手指捏着碗沿,指节发白:“师傅……我舍不得您。村里没您,我以后跟谁打架去?”
李虎眼圈红了,强笑:“师傅,您这不是赶我们,是怕我们赖着不走,耽误您清静吧?”
赵柔咬着下唇,没说话,只是死死盯着地面。王小二推了推眼镜,低声道:“师傅,我……我还想再跟您学两年医。”
叶空闲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茶香在唇齿间散开。他把杯子重重搁在桌上,声音忽然严厉起来:
“学?学到什么时候是个头?江湖上没那么多时间给你们磨。出去,摔跟头,挨刀子,吃亏,上当,受骗——这些才是最好的老师。我教的,只是皮毛;你们自己吃的苦,才是真功夫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柔和了些:“记住三件事。第一,遇到麻烦,别提我名字。你们现在姓张姓李姓赵姓王,不是姓叶。第二,遇到女人,别学我当年那套。玩可以,别玩命,也别玩心。第三……活着回来。哪怕只剩一口气,也给我爬回来。”
四人同时跪下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。
“师傅保重!”
叶空闲没扶,只是挥挥手:“滚吧。别在这儿婆婆妈妈,像个娘们。”
送行那天,全村几乎都来了。
村口的老槐树下,站满了人。王老头叼着旱烟杆,眯着眼看热闹;刘嫂提着个篮子,里面装了几个自家腌的咸鸭蛋,眼睛红红的;几个当年被叶空闲救过命的孤儿,也挤在人群里,偷偷抹泪。
张猛扛着个大包袱,里面塞满了叶空闲给他缝补的旧衣裳;李虎背着药箱,里面是师傅亲手配的几副救命方子;赵柔挎着个小包,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一本叶空闲手抄的拳谱;王小二手里捧着个木盒,装的是师傅给他的那套银针。
叶空闲站在村口石阶上,背着手,风衣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“走吧。”他只说了两个字。
四人一步三回头,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。
人群渐渐散去,只剩叶空闲一人站在原地。夕阳拉长了他的影子,像一根孤独的旗杆。
叶秋跑过来,递给他一杯热茶:“爷爷,他们走了……您会不会难过?”
叶空闲接过茶,抿一口,淡淡道:“难过什么?他们是出去闯荡,又不是死了。等他们翅膀硬了,自然会回来孝敬我这老头子。”
可说完,他还是抬头望向远山,目光有些悠长。
从那天起,牛家村彻底安静了。
每天清晨,叶空闲独自在后院站桩。一个时辰,不动如山。汗水顺着银发滴落,浸湿了灰色中山装。他练完拳,再去前院钓鱼。鱼竿一甩,静静等着浮标颤动。钓上来一条,就放生一条,只为图个心静。
中午睡个午觉,醒来泡一壶限量大红袍。茶叶是李虎走前留下的最后一罐,他省着喝,一天只泡两次。茶香在堂屋里缭绕,像旧日徒弟们的影子。
下午去村东头的小河边散步。河水清澈,偶尔有几条小鱼跃出水面。他坐在石头上,看云卷云舒,看落叶飘零。
晚上点一盏煤油灯,看几页旧书,或是拿出那张泛黄的老照片,静静地看上半晌。
日子像一池春水,无波无澜,却又暗藏涌动。
村里人开始议论:叶老头好像更闲了,也更精神了。以前徒弟在时,他总板着脸;现在一个人,反而嘴角常带笑。
刘嫂来得更勤了。
先是送咸菜,后是送鸡蛋,再后来是炖一锅鸡汤,亲自端过来。
“叶大哥,一个人吃饭冷清。我多炖了点,您尝尝。”
叶空闲每次都接过,笑着说:“刘妹子,有心了。进来坐会儿?”
刘嫂脸红,摆手:“不了不了,我家还有活儿……”
可她走路的步子,却越来越慢。
叶空闲看着她的背影,端起鸡汤,抿一口,嘴角微微上扬。
清静是清静了,可心底那股火,似乎又开始慢慢复苏。
他知道,有些东西,压得住一时,压不住一世。
秋风又起,槐叶落尽。
叶空闲站在村口,望着远方那条通往山外的土路。
“该动一动筋骨了。”他自言自语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。
牛家村的闲人,终究闲不住。